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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熵

    1994年3月初旬,惊蛰之后的不久,过了三八妇女节,市一中学生期待多日的植树节如期而至。

    学校联合市里宣传部和当地政府跑去金坪乡矿区植树的活动,学校学生多,不可能人人参加,而是高中部每个班都有一些名额,自主报名之后,由班主任定夺。

    按照班主任王明榛的班干部轮值制度,张云起正好接盘了这一周的156班轮值班长职务,班上同学都找他报名参加学校的植树节活动,能出去浪玩,谁也不乐意呆学校里头悬梁锥刺股,但他们班名额是僧多粥少,一共才七个,竞争相当惨烈。

    那几天张云起在班上的日子过得倒是滋润,想参加植树节活动的人都得经过他,可惜的是他只有统计权,没有决定权。

    统计好后,张云起直接把名单给了王明榛,他想了想,又顺带提了一句:“老师,我查了下天气情况,植树节那天封阳那边可能会有阵雨,另外,金坪乡矿区那边环境不大好,本来这个季节就多雨。”

    王明榛抬眼看了看张云起,笑着说:“搞这么大的活动,天气方面的情况学校应该会考虑进去,不过,我会跟他们汇报一下这个情况。”

    张云起不再多说了。

    学校有学校的安排,他管顾好自己和班上同学就成,找到王小凯,叫他买了七套雨衣和雨鞋。张云起也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下雨,但有些事,防范于未然总有必要,如果到时候真下了雨,也不至于毛乱。

    植树节那天,出发的时间很早,七点,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校领导们坐桑塔纳,市教育局也来了几名领导,还有江川日报的几个记者,阵仗搞得挺大的,学生们则是坐了几辆大客车跟在后边,两百号人,屁股多位置少,个别人还得站着。

    迎着春光,车队浩浩荡荡的出了江川市区,穿过封阳城之后,道路便变得破破烂烂起来,屁股坐的贼鸡儿难受,但是学生们兴致很高,一点也不觉得受罪,一路欢声笑语中朝着封阳县的金坪乡矿区驶去。

    156班参加植树节活动的同学都在同一辆大客车上,张云起和王小凯坐一块儿,旁边坐着初见和于小蕊,前面是李雨菲、肖雪梅还有林雪晴。

    这伙人里边,除了王小凯这条无药可救的咸鱼,其他都算是班上成绩比较不错的学生。于小蕊就问他说:“凯子,你怎么也入选了呀?这没道理啊。”

    王小凯正在啃泡椒凤爪:“你啥子个意思,我选上咋地了?”

    于小蕊笑嘻嘻的:“也没啥意思,就是吧你看看,我们班被选上的这些,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王小凯点头:“对呀,我们都品学兼优。祖国花骨朵嘛。”

    李雨菲没忍住笑。

    早春的阳光倾泻在她脸上,模样清丽可人。

    这时候,客车车厢前面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有歌声传来,是小虎队去年底重组后的回归之作,《星光依然灿烂》。

    星光依旧灿烂

    真心依旧没有改变

    有了泪和汗

    才能洗净离合悲欢

    在歌声中,车队在土路上颠簸前行,两侧的田野广辽无垠,山峦巍巍,天空高远。

    正值春耕农忙时节,翠绿的庄稼像厚厚的毛毯一样盖在大地上,大家观望着窗外的乡野世界,对于这群大多数生长在城市里的学生而言,山野间的一切事物,都是新鲜的,生机勃勃的,几个女生总对这些本应寻常的新奇事物充满了热情,乐此不疲地刨根问底,那些从没有见过的草木鸟兽,那一座座破烂歪斜的道观,那一缕缕若隐若现的人间炊烟,仿佛从书本里照进了现实。

    路途里,初见看到一群在田野里盘旋的麻雀,突然想起一件事,问张云起说:“对了云起,我记得当年我们国家好像大面积捕灭过麻雀,你知道原因么?”

    “偷吃我们的粮食,那会儿我们穷,还把麻雀当四害呢。认识有局限性吧,后面就不那么干了。”

    “那这种鸟类究竟是好还是坏?”

    “这种问题可不好回答。”

    “为什么?”

    “因为好坏之分的标准是什么呢?以人类的标准来定义,好坏只在一念之间;以地球生态系统来定义,万物生灵都是为了生存,何谈好坏?狗是人类的好朋友,吃它难道不残忍吗?但倘若真的禁止人类吃狗肉,猪牛难道就是坏的吗?替我们耕种的牛难道就不是我们的好朋友吗?他们被我们吃又何其无辜?你知道熵增定律吗?物理学家薛定谔说,人活着就是在对抗熵增定律,生命以负熵为生。为了对抗熵增,牛羊吃低熵的草,人类吃低熵的牛羊,这与好坏无关,只是生存,但是,我们排放出来的能量和粪便依然是高熵的,按照薛定谔的说法,宇宙当中的一切事物都在增熵,直到终点,热寂,就是恒温的黑暗的虚无,从这样一个角度讲,文明是不是都没有意义了?那么再谈动物的好坏是不是更没意义了?”

    张云起说这段话的时候,几个女孩子都看着他。或者是觉得他的见解新奇。其实吧,张云起就随口这么一胡说八道,他也搞不懂,有时候也会有这类疑惑,毕竟,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宇宙浩瀚星辰,这个世界这个宇宙谁明白的了呢?

    中国有一句古语,叫做四十不惑。

    张云起以前一直以为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你到了四十岁后就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懂了。然而,真活到了那个岁数的时候,他才搞清楚不惑的意思是说,你不明白的事情,你都不想去明白了。因为谁都明白不了,连自己最爱的人坐在对面,你可能都不能全明白。

    可是,青春年少的时候就不一样,他什么事情都想弄明白,每个人都想仔细看透,甚至这个社会,这个时代,都特别想去明白,因为老是觉得,有一些事情不明白就是生活的慌张,但是,年纪上来了,就会明白那慌张就是青春,你不慌张了,青春就没了。

    所以,青春是什么?

    青春就是车上的这些半大不大的孩子,看见土路上窜出一群鸭子,会惊讶尖叫,并为此议论纷纷;青春就是他说了一些看似深奥有理但实际上对生活并没有什么卵用的问题,这些小年轻却有一种醍醐灌顶深以为然的感觉,青春就是这样的,鸡零狗碎的,无病呻吟的,故作姿态的,懵懵懂懂的,多愁善感的,慌里慌张的。

    当你不乐意鸡零狗碎无病呻吟故作姿态懵懵懂懂多愁善感慌里慌张的时候,青春就没了,你长大了。

    但是,很抱歉,你也老了。

    几辆大巴车抵达金坪乡后,在当地乡政府稍作停留,学生们下车喝水打水上厕所,乡政府的工作人员带上早就准备好的松柏树苗和撅头铁铲等物资工具加入队伍之后,便继续在崎岖的泥巴山路上前进。

    一路欢声笑语中,车队越是接近金坪乡矿区,两侧的土地颜色越来越深,枯死的树木越来越多,寻常家畜农作物越来越少,土壤里和树上渐渐变成了黑灰色,一股荒凉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尘土飞扬,大地皲裂,抵达金坪乡矿区时,尽管张云起多年以前来过,但眼前的景象,依然让他陡然生出一种苍凉感。

    金坪矿区目之所及处,他看到了一个挨着一个的窿洞,一台连着一台的洗选摇床,一座接着一座的砒灰炉子,数以千计的破烂工棚黑压压地连成一片,打炮声、喧闹声、机器转动声此起彼落,废石、尾砂、屎尿到处都是,臭气难闻,砒烟刺鼻,山上草木枯萎,平地上寸草不生!

    这样的景象,对于生活在城市里的学生们来讲,一样是新奇的,下车之后,他们笑着闹着跑着,但张云起却有点思绪万千。

    金坪矿的由来,说起来话长。

    六十年代初,国家秘密进行了一项举世瞩目的伟大工程。

    这项工程需要一种原料铀矿石。

    国家在全国范围内进行堪探后,发现湘南省江川市封阳县的金坪乡地下有铀矿,但国外的援建专家检测后认定,品位太低,没有开釆意义,不过铜、锌、铅、锡、砒等多种金属共生,极为丰富。

    于是,就有了金坪矿。

    自1970年以来,浙、赣、闽、两广等省及湘南本省金坪乡交界处的村民纷纷涌入金坪乡矿区,打门山,开窿洞、烧砒灰,发了一场又一场旺火,身家巨富的矿老板像韭菜一样冒了一茬又一茬,但这些人不顾《环保法》的有关规定,土法炼制、过度滥采乱挖,对生态环境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记得多年以前,张云起参加一个初中同学的聚会,来金坪乡沙尾坝的玩,顺带逛了一趟矿区,那时候他也就二十岁出头,很多事情还不懂,看不明白,想不透彻,但是看到那些星罗棋布的炼砒灶台密密麻麻如脓疮一样贴在大地的皮肤上,心里的震撼,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那些大型冶炼砒灶遍布在金坪矿区附近村庄,随意选址,土法上马,设备简陋,工艺落后,没有“三废”治理措施,排放的二氧化碳等废气和含砷废渣、废水,污染周围的原野植被,水源和土壤,滚滚浓烟吹遍村庄,致使牲畜死亡,山林毁坏,农作物全部枯死,肥沃良田稻田废弃荒芜,山体滑坡水土流失,纵横交错的尾沙坝淤泥重重,山雨一来,随时都有坝崩堤倒吞噬村庄的可能!

    一直到1989年,《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题为《金坪有色金属矿将毁于滥采乱挖》的社论,痛批矿区滥采乱挖污染环境,地方上才开始逐步整治,尤其是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多次重拳打击非法矿灶,关停大量矿洞,非法开采和冶炼因此而得到有效控制,但是,家耕山庄已经山秃水荒,大地的伤痕满目疮痍,每天走在路上呼吸的空气带着硫铁灰尘,喝的水受矿山选厂污水乱排乱放污染,那个山青水秀的金坪矿,永不再见了。

    站在这样一片千疮百孔的大地上,张云起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受。

    这时,有几个穿着新潮的学生经过他身边,其中一个拿着一台照相机的男生对他说道:“这位哥们,有时间吗,能不能麻烦你给我们拍个照?”

    张云起怔了怔,点头,接了相机。

    那个男生招呼其他人来到一块黑色大石头上,张云起等他们摆好姿势,手搭快门,望向取景器。

    取景器里的画面背景是矿山,寸草不生黑灰废石满地的矿山,不远处有一棵枯萎的树干,上面站着一只瘦骨嶙峋的乌鸦,那双黑钻石般的眼睛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几个学生勾肩搭背,咧嘴呲牙,笑得很没心没肺,但或许也是画面中唯一的一点色彩。

    张云起摁下了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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